那是一股難以用現代科學定義的無形推力。
剛結束在伊甸基金會帶領身障朋友的植物療癒課程，我們驅車前往屏東新好茶部落附近的琉璃花園餐廳，滿心期待地享用到原住民大白天就點來當下酒菜的超好吃豆乳雞。然而，吃到一半，Momo 老師身體卻毫無預警地泛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每隔約 10 來分鐘就一次，連續三次。這並非出於恐懼，反而像是一種急切的催促，彷彿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推著我們趕快離開餐桌。
我們順著那份直覺，踏入部落準備去買「莉姆姆的歌」小米甜甜圈，不知道是不是它正要準備休息，而且它在部落比較深處的街道，印象中要經過南台灣最難訂的餐廳，一家很有特色的原住民以在地食材開設的法國菜餐廳 AKAME；於是便加快腳下的速度，但就在快步走入部落的入口時，才愕然發現怎麼有原住民穿著傳統禮服，而部落教堂旁邊的風雨球場上，正盛大舉行著一場排灣族與魯凱族青年的傳統婚禮。奇妙的是，當我們被引導至場邊坐定，靜靜觀禮的那一瞬間，Momo 老師全身的雞皮疙瘩竟如潮水退去般瞬間平息，直到婚禮結束後都沒再出現！
後來將這次的事件，跟認識的布農族長輩說，沒想到她語氣篤定且深信不疑地說：「這是祖靈的邀請。你們是真誠的人，常常親近山林，所以祖靈希望你們來見證這場婚禮，因為越多人的觀禮，新人就能得到越多的祝福。」
在風雨球場上，隨著婚禮的氣氛逐漸被推向高潮，無論是信仰基督教的詩歌，還是部落古老的吟唱，眾人最終齊聲唱起了那首我們耳熟能詳的《我們都是一家人》。在那一刻，我們接過了可能是新郎母親遞來的紅漆塑膠盤上的檳榔；對，你沒看錯，不是只有喜糖，居然有檳榔！於是我們就將人生中第一次吃檳榔的初體驗，獻給了這場跨越文化與民族的神聖婚禮，隨著粗糙的纖維與微澀的汁液在口中化開，彷彿我們與這片土地正式締結了一份無聲契約，我們也似乎放下了莫名的矜持，整個放開了聲的跟他們一起唱起了我們都是一家人。
舊好茶部落與小米種源在海外漂流－兩者交纏的遷移流離史：從土地的遷徙到種子的返鄉
看著新娘端坐在華麗的傳統花轎（Siyau）上，被族人高高抬起，隨著《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悠揚歌聲在球場上迴盪，我們的思緒卻不禁飄向了這片土地背後，那段令人心疼卻又與環境有關，一段顛沛流離的遷村歷史。
好茶部落（Kucapungane）的命運，是一部近代台灣原住民與自然環境博弈的縮影。幾百年前，他們在中央山脈深處建立起壯麗的「舊好茶」石板屋聚落，依山而居，與破碎的地質維持著巧妙的平衡。然而，隨著時代巨輪的推進，為了改善醫療、教育及交通等需求，部落內部年輕世代與政府共同推動的結果下，全村逐遷移至荖濃溪支流隘寮南溪北側的河階台地（海拔約 230 公尺），建立「新好茶」。
然而，當時許多長老即強烈反對，認為此舉違背了祖先選擇高山聚落的傳統智慧，改變了長期避開自然災害的居住模式。當人類的聚落越過了自然允許的紅線時，新好茶部落現代化選址的決策方針，已在當時種下往後不可逆、必須再次遷村的結果，而大自然也正在悄悄地醞釀著以狂風暴雨來收回這片土地…
2009 年的莫拉克颱風來襲，滾滾泥流將新好茶徹底掩埋，族人再度被迫流離，最終才在如今重新搭建好的永久屋基地「禮納里」重新安頓。
災難與遷村帶走的，不僅是具象的房屋與土地。在一次又一次的遷移與風災衝擊下，支撐魯凱族歲時祭儀與婚喪喜慶的核心作物——古老品種的小米，其傳統栽培與部分種源在部落中逐漸流失。沒有小米，這古老文化的根基彷彿人與自然失去了連結，成了那廣大的天雨所無法滋潤的無根之草，在時間的洪流中沒有目的地飄蕩著，自久遠的年代傳承至今的古老文化因此變得不太完整，頗有遺珠之憾了。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帶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在這場文化斷層幾乎已不可挽救的浩劫中，奇蹟卻在地球的另一端發芽。多年前，曾有外國學者將好茶部落的珍貴小米種子，帶到了美國國家植物種源庫（NPGS）保存。歷經數十載的海外流浪，透過學者與族人的奔走，這批多達二十幾種的失落種源，終於橫跨太平洋，重新回到了新好茶部落的土壤裡。
過往的部落雖然已隨著歲月與記憶伶仃飄搖、虛幻而不可得了，但祖先遺留下來的種子如今卻找到了回家的路。今日新好茶部落風雨球場上這場盛大的婚禮，不正是這份「種源返鄉」以在地人文的方式所呈現出最美、最動人的樣子？縱使經歷了極端氣候的摧殘與土地的置換，只要文化與人的種子沒有滅失，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居住的先民們，所傳承下來的生命韌性與傳統文化，便能在任何一片土壤上，重新開出芬芳的百合花來。
神話的轉譯：從古老禁忌到現代生態防線
聽著婚禮上吟唱原民們特有的古調時，我想起了部落裡那些常被現代人視為迷信的古老禁忌（Taboo）。
在傳統信仰中，祖靈立下了嚴格的規範：任何人皆不可擅自闖入大武山、巴魯谷安（Baluguan）以及其他小塊則分散的禁地 Tawlisiisiane 或高海拔檜木林等特定聖地。觸犯者的個人與家族將遭遇不幸、天災降臨，死後的靈魂甚至無法進入祖靈安息之地，只能淪為永世孤苦的遊魂（Warakace）。
對於我們這些受過現代科學洗禮的平地人而言，這份恐懼的背後，其實隱藏著無比高深的「傳統生態知識」。這如同泰雅族的 Gaga 或布農族的 Samu，這些駭人的神話懲罰，本質上就是現代「生態保護區」的終極原型。在沒有鐵絲網的年代，原住民用敬畏之心劃出了不可侵犯的界線，保護了原始森林的水土保持，也守護了野生動植物的天然種源庫。
但這份與傳統思維相關的禁忌，對於真正承載著血脈的族人來說，卻是沉重的生命羈絆。我們認識一位部落的公主，她的堂姐是部落裡的巫師。為了保持靈性的純粹與不沾染世俗，巫師終其一生必須留在部落，離開石板屋時雙腳更不能落地，必須由人抬轎。為了逃離這種被永遠綑綁的宿命，原本應由身為部落公主她繼任巫師，但她選擇了離開部落，去了平地的城市裡工作。
即便離開了自幼居住的部落，切斷了物理上與部落的連結，但她血脈裡與大自然的奇異連結卻從未斷絕，也時常會被所謂別的空間的朋友問候，她堂姐每逢聽她回部落如此抱怨，就會笑著跟她說：『回來接巫師就不會被干擾了啦！』她天生能看見人體散發的氣場顏色；小時候在深山的堰塞湖附近，跟玩伴從斷崖高處躍入深潭時，甚至能看見自然界裡的水鬼。而那些本該恐怖的未知靈體，在撞見這群充滿生命力的小孩時，竟也會露出錯愕與傻眼的逗趣模樣，而且居然也沒發生什麼憾事！
其實在原住民集體的記憶裡，大自然從來就不是單純的資源，而是一個萬物有靈、甚至是帶有幽默感，會有精靈友善與人互動的共存空間；這讓我們深刻反思：當我們過度開發、摧毀了山川河流，我們抹殺的不只是樹木與物種，更是這些口耳相傳，帶著趣味的神話裡記載的一些神祇與各類精靈們賴以生存的文化土壤。
天人合一的微觀練習：在滿手的泥土中找回對人事物溫柔的節奏
當婚禮的樂歌在禮納里的夜空下逐漸停歇，那份因祖靈邀約而起的悸動，卻在我們心中久久不散。好茶部落的流離與重生，以及那些被找回的古老種子，給了我們最深刻的環境教育啟示：真正的永續，從來都不是建立在「人定勝天」的傲慢思維之上，而是學會看懂大自然的界線，並懷抱著敬畏之心與之共存。
這種「知止與克制」的生命哲學，正是我們在「日和植所」的手作課程中，最渴望傳遞給每一位學員的心靈體驗。
無論是在伊甸基金會陪伴身障朋友鼓勵他們順從內心揮灑他們生命裡的色彩，還是引領大型企業 ESG 課程裡那些辛苦的工程師及坐鎮辦公室的文職人員在綠意中悄然放鬆；我們每一次引導學員雙手觸碰泥土、在玻璃瓶中堆疊介質、安放一株蕨類或苔蘚時，其實都是一場微觀的天人合一練習。在那方寸之間，你無法用蠻力逼迫植物生長，你只能收斂起人類習慣的控制慾，去順應、去等待、去配合另一個生命的吐納節奏。
那批流浪國際終能返鄉，得以在故土的土壤上重新發芽的小米，就如同那群在風災後，依然回到部落手牽著手、腳步協調地跳著傳統舞步的部落族人們，在人生最重要的歷程之一，結婚，婚禮儀式的選擇上，他們選擇了回到了部落，族人們即使要穿戴著沉重的頭冠與長袖禮服在大熱天共舞，但他們就像他們的先祖與自然一樣，走過歲月裡這麼漫長的來時路，一樣沒有忘記與本源的連結，一樣回到山裡的部落廣場裡，手牽著手唱著《我們都是一家人》。
願每一位在日和植所裡種下一抹綠意的同學們，能重新找回與土地的連結，甚至是與自己的家人，或者自己與朋友們的連結。
然後或許有一天，在山林之中不期而遇的某一刻裡，接收到來自祖靈或大自然中精靈的邀約，展開一場與天地自在、溫柔共舞的舞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