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植物手作課程

心有高下，故見坑坎不平

這條橫貫台灣脊樑的中橫公路，如今已成為許多人心中的絕美風景線。然而在半世紀前，榮民伯伯們以自己的血淚與生命，用工具或炸藥慢慢地鑿開中央山脈。在那個缺乏現代防護裝備的年代，他們以最原始卻最勇敢的方式，為後代開闢出這條道路，讓我們得以如此輕易地走進這座中高海拔的地質與生態教室。

走在這條蜿蜒起伏的中橫公路上，眼前盡是高山深谷、霧鎖坑壑；忽然想起《維摩詰所說經》上的一段話：「此土本自清平，唯人心有高下，故見坑坎不平。」自然界的萬物本無高下之分，卻因我們內心的分別，而有所謂的高下優劣。

反觀台灣的社會，正如同這片高山森林。在生態學裡，沒有任何一個物種能孤立存在；即使競爭與相斥，也都是生命之網中不可或缺的交織點。山林之所以能如此繁茂豐盛，正因它接納了極多樣的物種，並在動態中維持了巧妙的平衡。

然而，人類社會卻往往無法像山林一樣，從容地包容多元文化。回首當年，如果沒有所謂「芋頭」與「番薯」的跨族群合作、在險惡的斷崖上用血淚牽起彼此的手，根本不可能開闢出這條堪稱奇蹟的東西橫貫公路。不論是泥土下的塊莖還是塊根，在台灣的泥土裡，早就共生交織成同一個根系。可悲的是，到了如今這個時代，中華民國建國都已逾百年，每逢選舉，省籍情結與族群分化依舊被刻意炒作。人們依然執著於高下之見，在平日裡區分職業貴賤、在政治上強行切割芋頭與番薯。這些人為的坑壑，不僅遮蔽了我們本自清平的心地，也讓社會時常陷入不必要的對立與撕裂。如果說，榮民伯伯與在地先賢用生命攜手開路，讓我們看見了跨越背景、共存於這座寶島的和平；那麼一週後發生的地震，則是逼著我們面對人與自然之間那道更為深刻的界線。

震裂的大地：大自然用無常演繹「一期一會」

我們何其有幸，在中橫發生大地震的一週前，提早來此旅行。卻沒想到短短七天之後，人生無常，自然更加無常。0403 花蓮大地震瞬間爆發。原本平安暢通的中橫，景觀彷彿被巨力強行扭轉，一夜之間退回當年「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原點。灰煙瀰漫、亂石嶙峋，砂卡礑溪那曾經湛藍翠綠的水色，也瞬間化為一池混濁的泥漿。

這一刻，我們才真正明白，日本茶道文化中的「一期一會」，不僅指人與人之間一生可能僅有一次的相遇，更能延伸至大自然轉瞬即逝的無常；下一次能平安走進中橫，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真正高貴的靈魂，懂得在自然面前適度地止步。

地震後，各界又開始習慣性地爭論與獵巫。但日和植所認為，中橫的開鑿在歷史上並非根本錯誤（甚至可以說那是軍事考量的必要之惡），錯的是後來人類長期陷入了一種「人定勝天」的思維，企圖以文明進步的理由包裝開發背後不想掩飾的粗暴與過度。

這場地震是一記沉重的警鐘，它清楚提醒我們：自然有極限，人類的野心也該有極限。真正的智慧，不是一味「不與天爭」，而是知道何時該謙卑、何時該前進，以及該用什麼樣的態度與代價前進。台灣這座島嶼，本就是板塊撞擊、地殼變動下的產物，我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住在一個「活的」地質教室之中。

謙卑但不退縮，才是我們敬畏自然、同時兼顧現代社會發展的正確態度。感謝那些用生命開路的榮民伯伯們，也感謝這片土地以它的壯麗與無常，為日和植所、為所有台灣人，上了一堂最震撼也最珍貴的環境教育課。

因此，在日和植所的植物手作課裡，我們始終希望帶著學員走入的不只是植物本身，而是重新學習觀看自然的方式。當親手整理植物、觸摸土壤、觀察生命成長時，也許能短暫放下高下之見，重新感受自己與這片土地之間最純粹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