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植物手作課程

近年因社群網路而聲名大噪的「夢之湖」，被渲染成網美打卡秘境後，日和植所前些年也不免俗地慕名造訪；但我們總是很奇妙地能結識在地人，這一次若非為了尋找夢之湖，我們大概也無緣如此順其自然地受在地果農邀請，坐上水上農家的竹筏，跟著去看小島上的果樹林。

當竹筏輕輕划開烏山頭水庫那倒映著藍天與樹影、滿池碧綠的潭水時，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當竹筏遠離岸邊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只有上下天光、一碧萬頃的水闊天長；耳畔沒有都市的人車喧鬧聲，只有竹筏與水面輕柔的對話。頓時可以體會，為何蘇軾會在遊赤壁的過程中寫下了《前赤壁賦》，寫下了這段話：「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在這樣遺世而獨立的水域上漂流著，感覺有些恍惚不真實，思緒過了好一陣子，才從波光瀲灩中被拉回來，想起百年前的八田與一，與那歷時十載的艱辛開鑿，以及在烏山頭水庫風景區內的殉工碑。當年八田先生親自撰寫碑文，不分國籍、不分職位地依照殉職時間排序，一視同仁地將所有人的名字刻在碑石上。真心感恩這些先賢們用自己的生命造就了嘉南平原今日的豐饒，我們現今也才能如此從容地在碧波之上悠遊。

然而，當竹筏緩緩靠向水庫對岸的孤島，眼前的果林，卻將我們從泛舟遊湖的雅緻與歷史的感念裡，拉回現實的生存思辨之中。

石中火與夢中身：

在生存天秤上的殺戮與護生

岸上這片果林，是依水而生的水上農家，種植柳丁、橘子與芒果的經濟命脈。水庫竣工蓄水後，使得原本連綿的陸地化為一座座孤島，每趟巡田與採收都得仰賴竹筏，務農極為不便且辛苦。可能這裡緊鄰著環境教育的園區與水庫風景區，受到很嚴格的生態監管，也因此保留了更多對生物們的溫柔與包容吧。

但看到野生臺灣獼猴，這無庸置疑是經營果園最大的挑戰！

然而帶著我們參觀果林的農民大哥，面對猴群，居然沒有先選擇毒殺，而是選擇放炮、養狗驅趕、果實套袋與防猴網等較為溫和的方式。無論農民大哥這份自律是出於法律的約束，還是源自內心的慈悲，這一幕其實都遠比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景象，更讓人動容且心暖。

我不禁想起有些地方的農民或原住民，為了保護視為經濟命脈的農作物，曾以毒殺等激烈手段對待猴群及鳥類；也想起曾經路過一些農業都市，在稻子即將收成之際，田間小徑與路邊常能見到麻雀的屍體。雖然並非所有農民都有參與毒鳥，但看見那些小生命因誤食毒餌而集體死亡，接著再有其他動物將牠們的屍體作為食物來源，吞下腹中進而接續毒發死亡，心中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痛。

甚至連長年盡量維持吃素習慣的我們，都不禁反思：我們吃素，究竟是實質上的吃素，還是形式上的吃素呢？其實這與多年前「老鷹紅豆」事件中，大量猛禽因二次中毒而死亡的悲劇，如出一轍。然而人生在世，誠如蘇軾所嘆：「石中火，夢中身。」生命短暫如擊石的火星、如夢中縹緲虛無的身體；在這須臾之間，我們真的有必要為了大量降低農損，就不參考其他選擇，逕以殺生害命的方式，來維護農作物的完好嗎？那麼在農作物輸送的最末端，假想我們坐在素食餐廳內，餐桌上的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選擇盡量吃素呢？農民為了活下去而務農，動物為了活下去而覓食，本質上殊途同歸，不是嗎？

師法自然，溫柔共生：這是我們在終端消費中被迫要去思考的生命平衡課題

日和植所雖然是從事與植物相關的工作，時常悠遊於山林與土地之間，甚至我們自己種植的多肉植物也常遭鳥啄，逼得我們要用繩子懸掛廢棄光碟片，購買猛禽雕像擺放；但比起多肉植物的葉片完整與品相良好，我們更在意的是生命的本身價值，以及生態之間恰如其分的動態平衡。比如，如果某個區域的台灣獼猴完全被撲殺光，看似果園從此平安，實際上卻可能打破森林原有的生態平衡。台灣獼猴是重要的種子傳播者，牠們吃下各種野生果實後，會將種子帶到遠處，幫助許多闊葉樹更新後代。一旦猴群消失，這些依賴牠們傳播的植物幼苗便會明顯減少，長期可能導致森林植物組成改變、多樣性下降。同時，其他植食動物（如山豬、松鼠或某些鳥類）可能因食物競爭減少而增加，進而出現新的生態失衡。這也提醒我們，簡單粗暴地「清除」某一物種，往往只是把問題轉移到其他地方。真正的智慧，是在生產需求與生態平衡之間，尋找溫和而持續的共存之道。

我們覺得這樣去平衡地思考農民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才符合烏山頭水庫在環境教育啟發上，所提倡的「生產、生態、生活」的三生理念。因為真正的永續，從來就不是建立在對其他物種的清算與殺戮之上。

然而我們也知道，現實總是比理想複雜。

2026年5月，台南山區種植芒果的農民就傳出類似困境：猴群拆袋狂嗑，部分老農即使架設電圍網，仍感成效有限而心灰意冷。政府雖提供高額補助，鼓勵設置電圍網，卻因農民覺得「治標不治本」而申請意願不高。這也提醒我們，人與野生動物的衝突，並非單一解決方案就能圓滿。水上農家大哥選擇的溫和方式固然令人動容，但面對更嚴峻的山區現況，我們需要更多整合性的友善農法，也就是更好的電圍網設計、社區共同維護、補償機制，以及長期棲地管理，才能真正讓生產、生態、生活三者取得平衡，而非讓農民或動物任何一方，單方面去承受有失公允的痛苦。